第 69章 山间邸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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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  西边的山头上压着一大片火烧云,橙红橙红的,映得整条官道都泛着一层暖光。

  鸟儿归林,虫声渐起。

  远处山影憧憧,像是有人拿墨笔在天边抹了几道。

  就在这时,陆欢忽然停下脚步,伸手往山坳里一指:

  “那里有烟!”

  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
  果然,在远处山坳的树丛掩映之间,有一缕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起,在暮色中分外显眼。

  “走吧,过去看看。”沈回道。

  两人便离了官道,往那山坳里走去。

  山路不好走,杂草长得齐腰深,脚下全是碎石子。

  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,转过一片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
  这山坳里,竟有一家邸店。

  说是邸店,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,围着一圈篱笆墙。

  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,上头写着“聚贤客栈”四个字,字迹潦草,更像是画上去的。

  房子看起来是新建不久的模样,墙上的泥坯还没完全干透,窗户纸也是簇新的。

  院子里堆着些木料和瓦片,一架梯子斜靠在檐下,倒像是还在修缮之中。

  沈回带着陆欢走上前去,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
  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  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摇摇晃晃的,将满屋的影子都晃得东倒西歪。

  屋里只摆着三四张方桌和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,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,坛口盖着一块红布。

  倒也算收拾得齐整,只是没有半个客人。

  店里只有两个人。

  一个是男人,三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褐,正蹲在角落里修理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。

  另一个是女人,年纪与那男人相仿,面容还算清秀,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正在柜台后面擦着一摞碗。

  听见门响,那男人抬头看过来。

  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白发道士,和一个小姑娘,先是愣了一愣,然后放下手里的锤子,站起身来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沈回身上打量了一圈,又看了看陆欢,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,几分警惕。

  “两位……”

  他迟疑了一下,拱了拱手:“有何贵干?”

  沈回环顾了一圈堂屋,神色不变:

  “这不是一家邸店么?”

  那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  女人放下手里的碗,从柜台后走了出来,站在男人身旁。

  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男人才转回头来,脸上的警惕收了几分,露出一个笑来。

  “是,是邸店。”

  他搓了搓手:“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
  沈回道:“拿些吃食,再住上一晚。”

  那男人连忙点头,转身对女人道:“快去做几个菜来。”

  又对沈回赔笑道:“两位请坐,请坐。”

  沈回和陆欢便拣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

  桌上铺着一块粗蓝布,布上还带着叠痕,显然是新铺上去的。

  陆欢拿手指在布面上画着圈圈,眼睛却不住地四处打量。

  沈回随口问道:“怎么把店开在这地方?平日里可有客人?”

  那男人正弯腰拾起地上的锤子和木楔,闻言叹了口气:

  “不瞒道长,实在是世道艰难。”

  他将手里的活计搁在一旁,拖了条长凳坐下来,脸上满是愁苦:

  “我原本在官道边上开了个小店,倒也还能糊口。可叛军来了一遭,又去了,朝廷又来了一遭,又去了。两边都来店里白吃白喝,临了还砸了东西。”

  “几番下来,小的赔了个底朝天,实在没办法,便想着在这山坳里寻个僻静处,重新支个摊子,好歹混口饭吃。”

  沈回一听这话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
  这店大概率是没有朝廷颁发的行帖的。

  所谓行帖,便是官府发给店家准许经营邸店的凭证,相当于营业执照。

  要办下这张纸来,须得有本地保人作保,须得缴纳帖税,须得每年到衙门画押验帖,缺一不可。

  没有行帖便擅自开店的,便是“黑店”。

  世人说起黑店,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杀人越货,谋财害命。

  其实黑店也分为两种。

  一种是黑社会的黑,卖的是人肉包子,砍的是过路客商。

  而还有一种黑店,黑不在心肠,黑在户籍。

  无证无照,没在官府备案,便见不得光。

  此二者倒也并非毫无关联。

  正经的邸店,店主有名有姓,保人知根知底,出了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
  而那无证无照的私店,来路不明,身份不清,官府查不到底细,自然也就容易藏污纳垢,逐渐演变成“犯罪窝点”。

  陆欢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

  她托着下巴,好奇地问道:

  “把店开在路边和开在这里,有什么不一样么?”

  那男人本已重新拿起锤子准备继续修椅子,闻言笑了笑,抬起头来道:

  “小姑娘,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。赚的钱有差别,花的钱也有差别。”

  陆欢来了兴趣,歪着脑袋问:“怎么说?”

  那男人倒是个爱说话的,一边用锤子敲打着榫头,一边解释道:

  “赚的不一样,自然是说官道边上人来人往,客人多,赚的便多些。这山坳里,十天半个月也未必碰上一拨客人。就像您二位,还是这个月头一遭呢。”

  他顿了顿,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:

  “至于花的不一样么……官道边上开店,店帖要银子,找保人要银子,每年到衙门盖印要银子,住税要银子,还有那衙门的常例钱……”

  “逢年过节要给,新官上任要给,衙门里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要给。若是少交一样,便不得安生。可在这山沟沟里么……”

  他笑了笑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  正说话间,那女人从后厨端了饭菜出来。

  她将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,搓了搓围裙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

  “荒山野岭的,比不得城里,菜色简陋,二位莫要嫌弃。”

  桌上摆了三样菜。

  一碗腌萝卜条,切得粗细不一的萝卜条在粗陶碗里码着,上头撒了几粒花椒,倒还算清爽。

  一碟炒腊肉,腊肉切得薄薄的,和蒜苗一同炒了,油汪汪的,闻着倒挺香。

  一盆野菜汤,汤色碧绿,上头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。

  外加两碗糙米饭,米粒发黄,还带着不少谷壳,却也蒸得热腾腾的。

  竹篮里还摞着四五个杂粮饼子,颜色发黄,掺了麦麸,每个饼子不过巴掌大小。

  这便是全部了。

  陆欢看了看桌上那几样菜,又看了看沈回。

  她没有急着动筷子,而是小声问了一句:

  “可以吃吗?”

  沈回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遍。

  目光从萝卜条移到炒腊肉上,又从炒腊肉移到那碟酱豆子上,最后落在了那盆野菜汤上。

  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  “不能吃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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