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.实在拖不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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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孙传庭十万之师的到来,令整个襄城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。虽然迟了二日,但终究是在闯贼发动攻击前,同淮兵在襄城会师。

  十万大军,还是实打实的十余万人大队,将襄城东西原野完全遮蔽。重载的火车,嘶鸣的骡马,虽然疲惫但仍不失精悍之色的陕西三边大军,就这样出现在史稷的面前。

  如果我是崇祯皇帝,我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将自己这唯一一付家当,丟掷到中原决战的战场上来。

  有这样精锐且敢于野战的军队,竟然能够把天下和自己都输掉,朱由检之无能,实在是令人慨叹。

  陕西兵马来迟二日的原因也很简单,就是在登封李际遇处稍微逡巡了一下。一则便是先前说的,得到了十万石米麦的大军,车辆沉重难行,远超此前的估计。

  二是李际遇把自己带兵的弟弟派到了官军军中,原本孙传庭的想法是至少驱赶个万儿八千的登封兵马,作为整个大军的前驱。

  死了就死了,死了也是不服从王化的贼寇。封建士大夫就是封建士大夫,这一点分得还挺清楚。

  历史上孙传庭攻克宝丰之后,将城内闯军的家属老营尽杀,这没问题。换做史稷,顶多是收为俘虏,预备将来在和闯军交战的时候利用。如果不能利用,也会杀之以除后患。

  但当时宝丰城内有缙绅等二百余人为他开门,使官军攻破城池。战后孙传庭即令二百余人推出两名老者,一一指认彼等姓名,有对不上的立刻处死杀掉。

  就是这么冷酷的,但凡沾点不遵王化的边,都属于应杀未杀之人,满坑满谷的范畴。

  结果李际遇也是防着他,根本不可能派出一万兵,连八千五千都不肯,只命其弟带着三千人在官军一侧并行。

  看在十万石米麦的份上,孙传庭没有和李际遇纠结太久。稍微来去了一下,收下其一名幼子从军,带上登封兵马三千人,便赶往襄城。

  另外还有闯贼设置在郏县的守将李养纯也带着小几千贼众,投降了官军。孙传庭肯定不会让他留守后路的,一并带上,都得在同李自成作战的时候,驱赶做先锋。

  行呗。

  你怎么打仗是你的事,现在先分五万石米麦进入襄城。淮兵只得一日半粮食了,差点纵兵大掠,当然也未必掠得到。

  四野确实有许多百姓进城,也带进来了一点粮食。但没到那一步,类似于路振飞这种注重名声的官员,不会允许随意劫掠百姓的。

  正好,孙传庭也有此意。他从郑州河阴县出发的时候,带了七万石军粮,够大军吃十四天。又从登封得到十万石,扣除路上的八天,现在还有大约十三万石粮食。

  留下五万石在襄城这个总营,他自己带八万石,也即正好半个月的粮食。进入南阳盆地,寻机与李自成决战。

  计划的很好,符合淮兵的需求。淮兵们自然没什么可说的,一切按照孙传庭的计划来。

  不过该说的话也得明白说清楚,路振飞只能保证淮兵在襄城呆到九月底,十月初便要回师开封,以迎接帝驾。

  早就约定好的,孙传庭并无不可,他的军粮也只支持他打这么久。除非他能够打破李自成的粮屯,那李自成易破尔,淮兵真不介意捧着闯贼的首级,去开封渡口迎驾。

  崇祯皇帝一准儿也欢喜,他现在最想要看到的,就是满清黄台吉和闯贼李自成的首级。

  双方约定已毕,便在襄城歇息一日。

  十多万陕西三边军队,根本进不了襄城,最后由本地乡绅张永琪设宴,招待陕兵和淮兵的文官武将们。席上史稷见到了那位江北四镇中兵马最盛的高杰,号称拥兵四十万,被史可法寄予北伐厚望的大将。

  确实是个老帅哥,难怪能把李自成的原配给拐走。

  用这个年代的评价来说,大约是“英姿俊挺,相貌伟绝”。算下来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,虽然皮肤黝黑,却是那种光亮的黑,健康有力。

  没有关羽那样的长髯,倒也可说是美须而面阔。加上虎背蜂腰,身材高大。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,称得上一句壮汉。

  其他的将领,几乎没有一个丑的,均是那种面阔方正,腰背有力的模样。甚至连史书上多有恶评的白广恩,也是雄壮架势,如果完全不了解的话,还会以为这是一位忠勇大将。

  果然不能因为样貌这种东西,就先入为主,判断一个人如何啊。

  双方互相观察一番之后,话渐渐就说开了。无非是些自吹自擂和恭维吹捧,倒是众人得知史稷秀才从军,还感叹了两句。

  和之前那些官军轻视淮兵六营不同,陕西的兵将主要是自傲。并不表现出我看不起你们的意思,只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。后边老二老三什么的,你们自己排队吧。

  骄矜,应当是这个词。

  不知道吴三桂见到淮兵,会是什么状态?史稷想了想,感觉人家肯定看不上几乎全是步卒的淮兵。

  这年头贱视步卒的风气传得很广,文官贱视,武官也贱视,均以麾下马兵多少为能事。

  一餐饭吃完,转天正午,十余万陕西大兵渐次往南阳开去。仅留下河南按察副使吕弼周和一标五百兵马,守卫被驱赶进城的火车骡马,并五万石米麦。

  趁着这个机会,史稷仔细观察了一下所谓的火车。其实就是手推车,不过不是独轮车,是两轮的,由两名士兵推动。

  一侧配备有长牌,战时树立起来,充当遮蔽。留下的火车上没有铳炮,只有粮食和行囊。带走的火车,有相当一部分装载着铳炮和药石。

  车架前后还装有铁环,必要时可以用铁索勾连在一起,组成大规模的车营,以遮蔽行李辎重和随军的步卒民夫。

  不过考虑到陕兵军中有大约一万数千骑马兵,完全足以应对野战中闯军骑兵的挑战,所以车营更像是一种运输工具,而非决战兵器。

  单独的车营,在野外其实是很脆弱的。虽然号称以步制骑,但实际上败多胜少。毕竟很少能够碰到只会莽冲,不会跑动起来,持续不断削弱车营士气和体力,将车营困杀的骑兵。

  有大股骑兵在握的孙传庭,于平原之上也能立定阵脚,与敌周旋。

  “前番道路难行,这火车二人推动,也是不便吗?”本着多学多看的原则,史稷询问留下守卫火车的吕弼周。

  “史游击当知,道路不修,粮食满载,什么车都难行的。”吕弼周先前面对淮兵诸将慷慨激昂的,现在又很平易近人,挺好的。

  “也对。”史稷想了想,即便换成独轮车,在烂泥塘子里,也走不快。

  问题主要出在道路上,不是出在车上。只要是满载的车辆,不可避免的需要有维护的道路,才能够顺畅的通行。

  “此去南阳,道路同样艰险啊。”

  “为之奈何……”听到史稷这话,吕弼周叹了一口气。

  他担任河南的按察副使,但河南道就是指以洛阳为核心的河南省西部地区。实则他出身陕西泾阳县,是标准的秦人。加之进士出身,要不也不会被孙传庭委以后营重任。

  “不过我兵艰困,贼兵更困。”史稷想了想,总归是要说点好听的。

  李自成是从襄阳这个大本营出发的,襄阳到唐县约莫三百里,他的后勤运输压力不会比孙传庭小多少。都是走一样的烂路,你烂我也烂,不可能因为他做兴顺王了,道路就突然变好。

  如果最终交战地区在南阳盆地内,那么就看双方谁先绷不住了。李自成号称百万之众,算上随营的丁壮和老弱家属,四五十万肯定不止。

  他的后勤压力,不会比孙传庭小多少。

  “正是如此啊。”吕弼周听了这话,微微点头。

  “对了,先前听闻贼众已过唐县,正驱南阳,督师可有消息?”史稷这边因为没有充分的骑兵哨探,很多消息是两眼一抹黑的。

  张永琪说闯军已经抵达唐县,当时吓得淮兵各个心惊肉跳,大驱百姓男女起来筑城。用了三日,将城壁勉强补了起来,护城河也掘通了,这才心安。

  “嘶……”吕弼周突然压低声音,同史稷让了让。

  “嗯?”史稷则是附耳过去。

  “据降寇所言,闯贼老营正在唐县,全师人马则取大道来战。”吕弼周给出了一个机密的军事消息。

  “捣巢!”史稷一瞬间就猜到了孙传庭要干嘛。

  先前史稷就问明白了,襄城到唐县三百里,正常轻骑走三至五日,步卒须走九日。如果只用骑兵,并且人人还有备马的话,至多两天就能够赶到。

  「得」「奇」「小」「说」「网」「首」「发」「d」「e」「q」「i」「x」「s」「.」「o」「r」「g」

  假如李自成的大军不在唐县,只将老营的家属和粮秣器械,留在唐县。那冒险穿越三百里而捣巢,其实是很赚的军事行动。

  既可以获得闯军的粮秣,又可以俘获闯军的家口,到时候闯军惊慌,官军大队再雷霆一击,灭之易耳。

  “虽有此议,然未真定。”吕弼周依旧小声回应。

  那就是想要捣巢,但是因为怕分出几千或者一万精骑去捣巢,剩下的步卒只有少量骑兵护卫,在野外就有可能要出事。

  毕竟即便是陕西兵马,要是一下子失去了几千上万的骑兵,也会因此伤筋动骨。

  去年柿园之役,左勷和萧慎鼎溃逃,萧慎鼎被斩首示众,左勷却得以豁免。其豁免的代价即为战马两千匹,由其父左光先捐纳。

  有骑兵的时候,车营可有可无,反正步兵能够得到遮蔽掩护。没有了骑兵,想光靠车营在野外斩敌求胜,难度大得很。

  “确实难以抉择。”史稷自忖,在天下仅有这一付家当之际,是很难做出这样分兵的决策的。

  “再者,贼分一小营在宝丰,也须拔除。”

  “贼势虚实,尚不可明。听闻贼中有我内应?不知?”史稷继续问道。

  “贼中僭封兵部侍郎丘某,已通督师。”果然是有这么一回事,此事孙传庭在给朝廷的奏章上也说过。

  只不过奏章上只说贼中有大官是内应,现在一听,竟然是兵部侍郎,确凿大官啊。

  “官军优势啊。”只要不分兵,孙传庭看来确实是优势。

  “委实如此。”

  二人聊得挺好,不期天空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。确实入秋了,多有阴雨。吕弼周连忙命人将火车的厢板升起,遮蔽雨水。又命令士兵搭建挡雨的篷布,免得军粮受潮。

  史稷看他忙而不乱,应对周全,稍稍赞叹一声,便也回营去嘱咐拾掇柴火的事。

  淮兵没有携带冬衣,夜晚必须生火取暖。在外面巡逻的兵士,回来也得烤火和烘衣。现在柴火和粮食,是一样重要的军需物资。

  结果这个雨就开始下个不停。

  第一天,第二天,史稷还完全不以为意。下雨而已,在苏州那会儿,梅雨季节一连下半个月的雨都见识过。

  但等到第三天雨势只是减小变成毛毛雨,可依旧没有停歇的时候,史稷就感觉到了不对。

  诚然,下雨是普遍的,官军遇雨,闯军也会遇雨。

  但官军算是远道而来,野外行军。而闯军则是占据州县,有所倚恃。下一两天无所谓,要是还这样下下去,在野外的官军可就艰难啦。

  前两天史稷还问吕弼周呢,火车满载粮食,在破败的道路上走都走不动。偏偏官军又不能不带着火车,没有车上的粮食,便是勇士也得饿的腿软。

  确实,才过叶县的官军很快就受到了连日阴雨的困扰。本就难行的道路更加淤塞,除此之外,由于将士连日暴露在雨水之下,衣物也难以迅速的烤干,以维持体温。

  很快的,明军之中就有大量的士卒病倒,病员数以千计,在没有药物治疗的情况下,这些病员几乎就是被放弃的状态。

  一瞬间,孙传庭就感受到了内外交困,原本还在犹豫狐疑的捣巢战术,终于还是被他命令执行。

  拖不起,实在拖不起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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