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.殿后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天光微熹,史稷跨上马,指引着本部兵马以及团聚在周围的陕西伤病员向许昌方向撤退。

  早先时候,路振飞、何腾蛟、马嘉植等人,并那位大太监方正化,都由穆莳护送着往颍桥退却。这会儿一行人不知道有没有渡过颍水。

  孙擒虎瞧见史稷和贾演居然在收拢陕西病员,已经带上苏州打行老兄弟的他,最终选择停了下来。算是帮忙了,一则举火照亮出东门、北门的道路,一是帮着钱鏸将转移到襄城东北方向的溃兵安置下来。

  等到黑夜褪去,他才急匆匆带上营兵开拔。一句话也没留,倒也符合他的作风。

  江湖义气。

  城内百姓此时已经逃亡出去泰半,人家本地人,没有阻挡的话,倒也轻车熟路,跑的飞快。

  接待淮兵的本地乡绅张永琪没跑,瞧见史稷和钱鏸竟然在组织伤病员和溃兵,要带上这些“老弱”,径直跑到史稷营中。直言自己不想要从贼,万分恳请将军带着他一起跑路。

  正好做向导,以防万一。

  “史游击忠悃王事,万中无一。”原本应该被丢下的吕弼周,接到钱鏸的通知,这会儿已经领着五百标兵,推着火车预备出城了。

  “不必如此,都是同袍兄弟。”史稷没有老脸一红,如果不是钱鏸力劝,未必会留下来收容散卒。

  “已属海内良将。”吕弼周也是使劲夸,反正夸人不花钱。

  “速退速退。”哎呀,别夸了,再夸史稷都不好意思了。

  幸而孙传庭前后分出两营一千营兵,有军官,有组织,护送数千名伤病员退却。现在史稷只要安排好他们的行军次序,让他们缀在孙擒虎、吕弼周撤退的兵马身后,他们勉强可以自己管好自己。

  等史稷和贾演汇合钱鏸时,天光于晦暗中裂出半分清明。似阴非阴,似晴非晴,正像踏上逃亡路程的一行众人。

  兵马才离开襄城不过数里,就听得地震之声,不必思索什么,除了络绎不绝依旧在向襄城逃亡的官军溃兵外,这会儿成建制赶来的必定是闯军。

  顺!

  赶来的闯军全系马兵,史稷并不能完全点算出其数量到底有多少,因为没有学过。只是观察其面宽,其旗帜,其骡马高壮,其队伍行列……

  怎么办?

  只能先停下来,步兵唯有结阵,才能够在野外同骑兵较量。散乱的人群,那就是骑马刀下的杂碎。

  钱鏸所部带着二百辆车,史稷军中也有大车和骡马,先将车辆停下,摆出一个面对闯军凸出的半圆形军阵。等待闯军的进一步动作,再做考量。

  贾演一边大骂着“害死了,害死了!”,一边指挥着乡党子弟立起长牌,端住大枪,直面闯军。

  对面闯军中渐渐探出一面“刘”字大旗来,能够统率如许多马兵,还姓刘的,自然是刘宗敏无疑。

  史稷·贾演·钱鏸观察闯军,刘宗敏也在观察官军。

  早知官军兵败消息而不走,见闯军大队骑至而不溃,犹可阵列成行,摇动旌旗,安置铳炮。

  精兵良卒也!

  左右也观察着官军,并没有人张口说话,全军默然如同一人。除了骡马嘶鸣吐息外,甚至有人闭目以养神。

  此番刘宗敏率三千五百骑,突至襄城。并非是为了打击襄城内的官军,也不是来追击散乱的溃兵。

  其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和登封的李际遇接头,由李际遇穿山道直插洛阳,共同剿杀一路溃败的孙传庭主力,也包括孙传庭本人。

  日前官军与闯军会战保安集,官军无有骑兵优势,遭反复袭扰,立阵于道口平野之上。闯军大队来迎,官军铳炮失灵,营中将士大多饥寒,饶是如此,依旧同闯军往赴搏杀。

  前后战约一个时辰,李自成亲兵抵达保安集,贼中大炮齐鸣。原本守卫在官军车营一侧的登封兵马,搬开火车,大呼“兵败!”,鼓噪而走。

  官军大哗,四面闯军铳炮飞至,骑兵突陈,复战一刻。左右营先后溃解,中军大动,王师败绩。

  伴随着孙传庭大纛的倒下,官军四面溃走,而孙传庭在标营马兵家丁的护卫下,委弃辎重兵仗并步兵人马,撒蹄狂奔。

  正如钱鏸估计那般,孙传庭在逃亡至叶县后,选择去往宝丰,汇合陈永福、卢光祖和李养纯。

  因为李养纯献出宝丰乃闯贼偏师后营驻地的消息,导致闯贼家眷被杀者以万计数,所以孙传庭完全不怀疑李养纯会有反复。

  追击官军至叶县的闯军大队骑兵,自然也往宝丰·汝州方向急追,而撇下了只有零散步兵逃亡而去的襄城。

  一直到李自成下令,刘宗敏才率三千五百骑转道襄城,去往登封汇合李际遇。

  李际遇阴通李自成,为了诓孙传庭出师,砸下了十万石米麦的重注。显然他赌对了,孙传庭离开了郑州河阴县,进入了李自成预设的战场范围,并且真的分兵作战。

  现在要不要先摧垮眼前的明军,再去同李际遇会师呢?

  刘宗敏稍稍有些迟疑,按道理他是不应该逗留的,但是击破明朝廷在中原的有生力量,是李自成目下的主要军事方针。击破孙传庭秦军是为了这个,而眼前的官军明显不是弱旅。

  一念至此,刘宗敏命五百骑先走,他率中军二千骑稍稍逗留,以一千骑试探一番眼前的明军。

  若是金玉在外,败絮其中,那马兵一冲了事。若是真有些扎手,他只留下一千骑原地咬住这路明军,本人依旧去往登封。同时通报后方的李自成,请李自成再派援师前来会剿。

  眼前的明军至多不过六七千,一千骑兵完全足以兜住,仅需拖延一日,李自成的大队步骑人马便可杀到。

  在史稷等人的注视下,一面黑旗自闯军大纛下分出,而后两翼各有数百名马兵压着速度,开始向官军开来。

  见此情形,史稷一瞬间嘴里发干发苦。

  打侯恂他老家,那就是杀鸡。打永城刘超的叛军,感觉则像是出门斗殴一样的轻松。直到遇见眼前如暴雨黑云一般压来的闯军骑兵,史稷方知兵凶战危,戎事艰难。

  稳住,一定要稳住啊。史稷不单单是在心中默念,安慰自己。还大声的招呼了出来,骑在马上,叫吴县的同乡宗党们都看个明白。

  有事大家一起扛!

  身后管带着军匠的贾源见此情形,搬出一面鼓来,噔咚噔咚噔咚的敲响,低沉而稳定。

  只见得眼前的闯军渐渐放松马速,那群马像是赤黑的江潮一般,坚定的向官军的车营冲来。

  “开放!”

  钱鏸几乎是嘶吼一般的叫了出来,陈列在火车上的佛郎机铳和单眼铳连环炸响,喷射出火药铅子。

  全空。

  第一轮铳炮的硝烟尚未糜集浓烈,马上的史稷看得分明,并未打击到冲击而来的闯军。

  “开放!开放!开放!”先前还能够镇定的同史稷大声争辩的钱鏸,此时用大吼来缓解心中的恐惧。

  第二轮,第三轮,第四轮铅子,伴随着子铳的更替,不断地施放出去,震天动地。

  当面的闯军却夷然不惧,依旧在向官军的阵营接近。甚至有人张弓搭箭,开始冲着官军高高放箭,散射车后。

  约莫冲到官军阵前八十米至五十米的范围,原本聚在一处的闯军复又分散开来,向两翼撒开回撤。

  原谅史稷的粗估,史稷因为紧张,并不能详细的估计闯军到底是在车前多少距离散开的。

  没垮!

  史稷和刘宗敏几乎是同时嘀咕了这么一句,史稷是心中长舒了一口气,而刘宗敏则是暗道精兵。

  「得」「奇」「小」「说」「网」「首」「发」「d」「e」「q」「i」「x」「s」「.」「o」「r」「g」

  须知现在襄城东北方向的平野上,还有往颍桥逃亡的陕西溃兵。官军明显是知道孙传庭十万大军丧败的,在这样的情况下,依旧能够保持全营组织,徐徐后撤,甚至阵列面对追击,这样的兵马即便不是强兵,也足可称道。

  不论是史稷,还是钱鏸,都在庆幸,一人在马上,一人在车后,同时激励官军。闯贼马兵也没什么厉害的,咱们有火车倚靠,又有连环子母铳,闯贼冲不进来。

  再冲一阵。

  刚刚是合击,现在走分进。刘宗敏大纛下分出三面小旗,已冲一阵的骑兵退回。未曾冲阵的骑兵分出人马,一左,一右,一中,三面飞至。

  真是海内有数的精锐人马,号令严整,进退如一。可惜这样的兵马,是史稷的对手。

  才歇下的战鼓再度被人擂动起来,刚刚施放的子铳此时已经装填完毕。史稷甚至瞧见钱鏸亲自擎着一支单管火门枪,搁在车架上,观望敌阵。

  这人真不像是一个秀才啊。

  当然史稷自己也不像,周身上下所有的,愈发多了些行伍气息。回头望了望换了人,正在擂鼓的贾游,史稷舔了舔嘴唇,在马上眺望闯军。

  哪一股是主攻,哪一股是游骑?可惜史稷并不能够确定,三股闯军甲胄齐全,战马精神,旗帜翻飞,仿佛一人,如何能够判断呢?

  或许这就是步兵结阵对抗骑兵的难处,骑兵大队就在眼前,分出小股四面试探出击。一旦觑着破绽,便由小队先行突破。后续大股马队飞至,不肖三五时,便可将步营搅动。

  望着马蹄渐渐迫近,官军火车上的铳炮再度连环施放。左右两侧的闯军依旧似先前那般,邀斗至车营前一段距离便拨马回转。

  唯有正面突破的那三四百骑,在五轮子铳轮番施放结束后,没有分开回头,反而盯着钱鏸的大旗,陡然加快马速。

  钱鏸麾下的五六百车兵,实则是年初募集来的淮安巡城民壮。施放铳炮尚可不乱,眼见得闯军冲开,不免动摇。

  “跟我上!”史稷见此情形,当机立断,招呼左右亲兵家丁,遮护至火车车后。

  马后的贾游闻令将大鼓敲如山响,四面官军为之一震。不过是二三十步的距离,长枪大棒挺立车厢板后。各车之间的缝隙,也多有军士填塞上前。

  就在史稷身后不远处的贾演舍下马匹,手持大枪,领着周前兄弟一同驰赴。车营若破,在场众人无人可免。

  事实证明,骑兵或许有勇气披坚执锐,猛冲敌墙,马儿却未必。

  虽然闯军士兵锐意骁勇,几乎冲掼到了火车的车厢板前,但望着明晃晃的枪尖,许多战马或是急刹,或者偏头。实际撞到火车前的不过聊聊数十骑,双方几乎是几个呼吸,就完成了错身而过的试探。

  闯军落马二人,官军则有一人被震退。

  即便如此,史稷的心跳也快的仿佛全身的的鲜血都要滚动到头脑和喉咙。恐惧和勇气同时在史稷的脑子里边撞动,争夺着,纠缠着,较量着。

  第二拨马兵策马收回大队,刘宗敏稍稍皱眉。若是自己还有步队就好了,方才就应该让步兵跟在骑兵后边徐徐跟进,等到骑兵冲撞车营之际,步兵同步投入,发动齐攻,或许便可动摇官军。

  “闯贼不会再冲了。”史稷正在镇定自己的心绪,却听到手持火门枪的钱鏸说了这么一句。

  “嗯?”为什么?

  “……”钱鏸一边装填火门枪,一边示意史稷看车营外的土地。

  被二三千骑马兵,冲击作战踩踏。连下了七日雨水,才阴干了两天的土地,此时已经被踏做完全的泥泞。

  人走在上面尚且都要费力,战马驮着人和衣甲武器,再走这样的烂地,保准儿马失前蹄。

  在这样糟糕的地面情况下,刘宗敏甚至不会令骑兵下马步战。因为他没有携带可以和官军对射的铳炮,步兵一脚深一脚浅的攻打车营,那只有吃炮子的份。

  “嘶……”史稷不由得深望钱鏸。

  “再看看吧。”此时钱鏸已经装填好了火门枪,拽了拽火绳,紧紧盯着对面的闯军。

  对面的刘宗敏沉声叹了一息,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子声,数千闯军骑兵竟然就这样拨转马头,遥遥往西北方向奔去。并不在此处继续淹留,浪费宝贵的时间。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